墓的说法（六）定陵深处
定陵深处
定陵外景
定陵地宫
（照片下自网上，特向作者致意致谢）
一
走进定陵是在上个世纪末的一个下午。火辣辣的太阳将地上的人晒得流油
明十三陵图，树也蔫蔫的，树叶卷起了边。坐落在北京西北郊昌平区境内的燕山山麓天寿山的明定陵，早就失去了威严，在我的眼里，它这时也如同民间建筑。二
定陵，是明代第十三个皇帝万历朱翊钧（逝后庙号神宗）及两位皇后的合葬墓。说起这个万历皇帝，在没读《万历十五年》之前，我一直把当作一个荒唐皇帝。不是吗？年仅10岁时即已登基。当政之初，他在一代名相张居正的辅佐下，或者说张居正作主，他名义上下个诏令“照准”，推行改革措施，经济出现繁荣景象。在某种意义上，张居正是以父亲的姿态在教育他怎么做皇帝的，而他在孩童和青年时也把张居正当作严父来看待的。有人是这样评价：“张居正活着的时候，是中国历史上除了篡位的奸相之外，唯一的连皇帝也得视其颜色行事的辅佐人物，诸葛亮何其了不起，阿斗称其‘相父’，他也不能像张居正对待万历般地对待阿斗。有一次，这位首辅给万历皇帝名上课，万历念错了一个字音，读‘勃’如‘背’，他大声呵责，声若洪钟—— ‘当读勃!’吓得皇帝面如土色。” “还有一次，万历皇帝被小太监勾带着出宫嬉玩，惹恼了太后，威胁要废黜，另立其弟潞王。如果这位首辅投赞成票，万历就得下台。张居正一边加以教训，一边为之缓颊，保住了万历的帝位。”
按理，万历皇帝对待张居正应该是心存感激的。然而在张死后，那些被张居正强制纳税的地主豪强十三陵视频，被整肃得战战兢兢的各级官员，被旁置被冷落对他侧目而视的同僚，被他收拾得死去活来的反对派，都一齐发难。这本来是不要紧的，“可是，那早先的小学生，现在已是初中生或高中生的万历皇帝朱翊钧，一天天积累起来的逆反心理”，也在这时发作，结果他的改革全部被推翻，就是他自己也遭到了清算，到了“死无葬身之地，险几抛尸弃骨”。《明史》说，“明之亡实亡于神宗”，确实很有道理，还有人评价说，万历皇帝否定张居正的这场改革，“也就等于将已经停放在棺材里的大明王朝，经张居正十年之功，好容易撬开来，得以透一口气的棺材盖，他又给钉得死死的。”
记得余秋雨先生在《一个王朝的背影》中评价清康熙皇帝时说过一名话，起码这位皇帝的人格是健全的，确实相比于明朝这些皇帝来说，清朝的皇帝大都人格是健全的，而明朝这些皇帝哪一个不是人格存在着残缺？最典型的就是这位万历皇帝。在日后，他表现得更加出格——
在位48年，终年不视朝的日子竟有30年。“从此天子不早朝”，曾是白居易嘲笑唐玄宗得到杨贵妃后一句诗，而万历皇帝竟然30年不上朝。如果白老先生知道此事，不知写出什么句子嘲讽？
日后读了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才知道万历不上朝主要原因是皇权与文官制度发生了剧烈冲突，皇权受到压抑，万历用消极方式对抗。“你们说我这样不对那样也不对十三陵公交车，我干脆不上朝让你们说好了；你们要我提拔这个提拔那个，我一个也不提拔。”但是有两点万历仍然值得肯定，其一万历皇帝并没有因大臣与之作对甚至谩骂皇帝贵妃而杀掉一人，是相当宽仁的。其二不上朝并不是不办公，而是他依靠太监们给他办事和作为联系文官集团的渠道，虽说太监也成为政府施政一环不是他的创造，但在皇帝与内阁这种畸形关系下，太监一系列部门对于万历也就显得尤为重要了，这也就构成了这一朝的权力三角——皇帝、文官集团、太监部门。尽管这样，万历对于国家大小事情都还是进行了处理，大的比如万历时期三大战争，特别是明、日的壬辰战争一直在万历指导下进行。小的比如利玛窦进京传教，建立教堂，月供乃至墓地都是在万历过问下得以顺利进行的。西方传教士对万历充满敬意好感，东西方文明得以交流，万历是起到了相当大的作用的。只是这种“处理”，不是直接由内阁“拟票”——提出方案，皇帝拍板——“照准”进行的，而是绕了几道弯。
不管如何，皇帝30年不上朝，皇帝不见臣子的面总是荒唐的，也是“传奇”的。
三
万历注定是个“传奇”人物，就是死后还要将他的“传奇”写下去。
他的定陵早在他生前就开始营建，历时6年才完成，耗银八百万两。陵墓建成时他只有28岁，直到1620年才正式启用，该陵墓整整闲置达30年之久。
20世纪50年代中期八达岭 十三陵，有人提出对十三陵的进行考古挖掘计划，以解开十三陵所有的秘密。这个人就是当时中国著名的历史学家（明史专家）、时任北京市副市长的吴晗。这是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份由历史学家正式提出的挖掘古代皇陵的考古计划。选择的最初目标本来是永乐皇帝朱棣的长陵，因为在整个十三陵中，长陵规模最大，保存得也最完整。然而，对长陵的调查工作进展得并不顺利。最终，考古队决定，先另找一个陵墓进行试掘。经多方调查，万历皇帝陵墓——定陵进入考古队的视野。1956年5月，试掘工作正式开始。到第二年5月，考古队穿透厚厚的土层，找到了坟墓的外墙——金刚墙。在金刚墙上，考古人员发现了一个神秘的梯形开口，它就是万历皇帝入葬时的入口——地宫的大门。这是当时考古人员进入地宫的情景——“用整块的汉白玉石雕凿而成的地宫大门完全暴露在考古队面前。这是一座全部用巨大的条石砌成的石头宫殿，沿着一条纵向的中轴线分布着三个大殿：前殿、中殿和后殿。考古队员最先进入地宫的前殿。前殿的地面上铺满了条状的已经腐烂的木板，这是当时入葬时为避免棺椁压坏地面而使用的垫板。考古队员穿过前殿进入中殿，摆放在中殿内的座椅全部用白石雕刻而成，座椅上雕有龙的图案。座椅前面是用来祭祀的器皿，一口盛满了黄蜡的大瓷缸，即民间传说中的万年灯。仿照紫禁城中的东西六宫，定陵地宫的左右有两个配殿。配殿通过狭窄的甬道与主殿相连。这里应是留给妃子陪葬的墓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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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0年，万历和自己的一位皇后先后病死并同时入葬定陵，另一位早年病死的皇后也被迁来合葬。郑贵妃于10年后死去，她被大臣们看作是给国家带来祸患的女人，最终未能获得入葬定陵的权利。万历终于没能与自己最心爱的女人葬在一起。
考古人员开始对棺椁内的文物进行逐层清理，一直清理到第11层，才找到了万历的尸体明清十三陵，尸体已全部腐烂，只留下了一个干枯的骨架。
四
万历皇帝的“传奇”还在续写。到了文革，他的遗骨又遭到焚毁。杨仕、岳南著的《风雪定陵》是如此表述的—— “文革”开始，定陵难免浩劫。当时造反派试图摧毁明楼，却因明楼用料坚固异常，未能得逞。他们在竖匾的“定陵”二字上刷上油漆后，又闯入了地宫，最后砸碎棺椁，竟将万历帝后的三具古尸全都焚毁了。这天是1966年8月24日，这成了中国考古史上最悲怆的日子。
当然，定陵的发掘没有白费——“1985年6月15日下午，定陵发掘报告送到夏鼐办公室，就在这一天的上午，夏鼐发病入院。赵其昌将报告转送至他的病房。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了微笑：‘看到它，我就放心了。走后对老同学也好有个交代。’三天后，夏鼐溘然而逝，床头是定陵发掘报告的初稿，稿纸上留下了老人密密的字迹。”文中提到的夏鼐时为中国考古研究所所长，在定陵发掘时他以主管业务的副所长身份，承担着发掘的指导工作。定陵发掘后，一直没有写出发掘报告，后来碰上文革此事就更无从谈起了，所以文革后得补写出发掘报告。物是人非，写定报告的难度可想而知了。夏鼐说“走后对老同学也好有个交代”，即说出了这一工作的难度，也是说对吴晗有个交代。因为这中间有个故事——1935年夏，在清华园的古月堂，即将赴河南安阳殷墟参加田野考古实习的历史系学生夏鼐明皇十三陵，和他的同窗好友吴晗，畅述着自己日后的志愿。夏鼐问打算留校任教的吴晗：“如果由你来选择，你最想开挖的是哪一处古迹？”以研究明史崭露头角从而成为胡适爱徒的吴晗，不假思索地说：“当然挖明十三陵。”两人相视而笑，握手言别。
想不到这一句话真的实现，也想不到这一句话继续着万历皇帝“传奇”。
五
天气是那么炎热，我们顺着阶梯进入地宫，里头是那么凉爽。
身上凉爽代替也驱逐不了心中的阴云，因为我们终究行进在地下，行进在死人的空间，何况这个死人还是个皇帝？我总觉得本来人格不健全的万历皇帝已成变成了一个古怪的灵魂，他要是也像当年对待臣民那样古怪，那我们就是出得这个地宫也会在另一个地方和他现在一样，如果他此时大怒，那我们就会在他死后几百年后还要为他殉葬。也许我们人多势众，让他的古怪没有什么作为，一切都没有发生，反倒是让我们看了他的稀奇——他的地宫全貌，特别是他的灵柩——我估计是复制品，因为原物肯定在文革中烟飞灰灭了。
一座皇帝墓，让历史的真实面目更加清晰，所以有人说“历史不忍细看”。如果说，一部《万历十五年》让人们不再将明朝走向灭亡的责任全部堆在万历的人格缺陷上的话，那么定陵的发掘，让人理解了万历30年不上朝的生理原因——跛脚等，个人生活的不幸——和郑贵妃的爱情为世不容。有的人甚至对万历的个人生活抱一份同情感。
一座皇帝墓，更让我们对明朝没有好感——有人鄙视地说——“明朝那些事儿”，确实明朝那些事儿，特别是明朝的皇帝大都有人格缺陷。
一座皇帝墓，因为发掘又衍化出许多故事，而这些故事又被写进历史，而且是信史，实在让我们这些后人无话可说。但愿这种故事不再发生，但愿这种故事不再出现在信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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